笔放在了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的桌上,法国、德国、俄罗斯和乌克兰领导人最终还是签署了协议,停止了这场持续一年的俄罗斯推动的战争。可到了二月12号,经过了整夜长谈后,他们好像又把它抛之脑后了。"没什么好消息",彼得·波罗申科(乌克兰总统)这样说,好消息是,他们将在二月15号停火,他们达成了一个撤回重武器的临时协议。

俄罗斯似乎非常确定他们仍然可以与乌克兰保持开放的边境,并维持军火与人员的流通。乌克兰军队对杰巴利采韦——一个战略性交通枢纽的包围仍在继续(最新新闻是乌克兰军队已经占领杰巴利采韦)。俄罗斯在他的国境线上进行军事演习,完全忽视了克里米亚的存在。

同时,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宣布提供给乌克兰17.5亿美元的贷款助其重振经济。但普京似乎仍然采取他的惯用策略,开始变得犹豫不决,拖垮他的谈判对手。他计算搞垮,分裂乌克兰,重建冷战后的世界秩序需要的时间。

前苏联垮台后的二十多年来,西方在冷战中一直面临着一个比其他地区都要强大的来自东方的威胁。甚至在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中,苏联领导人仍然受制于中央政治局和关于二战的记忆。现在,据俄罗斯首席宣传员(普京宣传团队的重要成员)——基谢廖夫说,就算是动用核武器,也只需要一个普京的个人决定,他现在已经取得了俄罗斯群众的绝对的支持。不管这是不是恐吓,都反映了俄罗斯精英群体对西方把俄罗斯的存在视为威胁的态度。

俄罗斯的精英们认为,俄罗斯并没有挑起战争,而只是对西方的侵略作出应对罢了。独立广场起义推翻了维克托·亚努科维奇,因为这位前乌克兰领导人只是一位为了让北约的实力更接近于俄罗斯的棋子。为了打破美国和俄罗斯在核武器方面的均势,亚努科维奇前脚刚走,美国特使就给了乌克兰过渡政府25亿美元,让他们在与俄罗斯接壤的边境上安置了导弹防御系统。这样,俄罗斯也无可奈何了。

普京认为,就算没有乌克兰,美国还是会找茬遏制俄罗斯。所以乌克兰并不是俄罗斯与西方世界冲突的导火索,而只是这场冲突里的牺牲品。普京知道他不可能重建昔日苏联王朝的辉煌,但他仍想力保俄罗斯的主权。这样,他对国家权力的垄断不仅合理,而且至关重要了。

俄罗斯和西方世界冲突的根源乃是观念的不同。一边是人权、官僚问责和民主选举;另一边则是一个不受约束的,可以为一己私利而牺牲民众利益的政府。不论是不是在GCD的统治下,俄罗斯都有一种宗教属性,现在正是这种神圣的信仰受到了威胁。

我们的普京先生端坐在顶端。下面的副参谋长呼喊着:"没有普京,就没有俄罗斯!"普京的那些在克格勃的曾经的同事们,现在既是他的护卫,又是他的仆人和牧师,还是他的权力给予的财富。这些都不算是工作,而是一种世袭的精英身份,这样,搜刮民脂民膏也不算是贪污腐败了。

当成千上万的乌克兰民众走上街头,诉求西欧那样的生活时,克里姆林宫就将之视为了对自己治理模式的威胁。亚历山大·普罗科夫是一位支持乌克兰战争的民族主义作家,他觉得欧洲的文明就像一块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乌克兰和俄罗斯。当然,一个不稳定的乌克兰是不可能抗衡得了俄罗斯的。

俄罗斯害怕的其实并不是任何一个欧洲的国家,而是欧盟和北约,他们没有忘记俄罗斯曾经在欧洲的扩张。俄罗斯认为欧盟和北约已经完全被美国"占领"了,所以才会疯狂地想用西方价值观统治全球。普京坚持认为美国"想永葆苏联解体后的世界秩序,维持绝对的领导,这样,美国便可以肆意妄为,其他人就只能看美国脸色行事。""也许有人会愿意生活在这种半殖民的国家里,可俄罗斯不想。"

俄罗斯争辩说他攻击的不是乌克兰,而是乌克兰里的美国佬。乌克兰军只是北约的一支外国军队,但美军在顿巴斯屠戮了俄罗斯代理人却是事实。反美国主义不仅仅是这场战争的起因,也不仅是支撑俄罗斯国家的支柱,而是一种俄罗斯希望输出欧洲的意识形态,就像曾经的GC主义(communism)一样。

这次,反美国主义没有用GC主义包装,而是变成了笔伐。"我们看到了多少大西洋国家的根基被动摇,甚至连他们基督教的价值观也受到了影响。"2013年普京对比道,"而我俄罗斯国民,团聚在同一面旗帜,同一门语言,同一种文化,同一所教会之下。"顿巴斯的反抗者们对抗的不仅是乌克兰军队,而且是为了捍卫我们俄罗斯的独特性而对抗着西方腐败的生活方式。

错误的希望

西方很多人把GC主义的失败与冷战的结束画上了等号。可事实上,在苏联解体时,马克思列宁主义早已作古。1917年布尔什维克人要用帝国主义和国家垄断的政策以达成国际主义、公正平等的理想被对斯大林的崇拜取代了。戈尔巴乔夫的革命没有给马克思主义降火,而是宣布要用凌驾于国家之上的霸权对西方开放。

民族主义、斯大林主义、GC主义和君主主义者们联合起来对抗戈尔巴乔夫,反美国主义把斯大林主义者和GC主义里那些国家主义者们团结到了一起。当GC主义垮台时,他们便再次联合起来对抗叶利钦和他采取的试图让俄罗斯"走向正轨"的西式的自由市场政策。

1993年,当盟友们被叶利钦势力从国会大楼里驱逐时,他们就占领了莫斯科——看上去,他们的抵抗失败了。但此时国家主义浮出了水面。那些对叶利钦和他的理想不满的人活跃于克里米亚,并参加了乌克兰东北部的战争。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首位总理亚历山大·博罗代,那位曾经与反叶利钦势力战斗过的人,尊普京为推动俄罗斯进步的引路人。

但是,就在普京上台的几年后,俄罗斯和北约的关系更密切了。在他的首个2年任期内,得益于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克格勃的同事的帮助,国民逐渐接受了他对国家权利的垄断。即使在经济动荡时期,国民对战争的恐惧也使他的统治变得合理。在普京重返克里姆林宫后,他也只在2012年自由派走上街头抗议时,才与传统的民族主义结盟。他没有用催泪瓦斯强制镇压,而是用了一个更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办法:吞并克里米亚,征服乌克兰的东南部。

硬实力和软实力

普京惯用的是"混合作战":硬实力和软实力的结合。综合运用设备、军队和非军事力量,加上精心设计的突发事件来拖垮对手。这种混合作战让俄罗斯的真实意图和可用资源变得模糊不清,使得国家联合体(比如欧盟和北约)难以给出恰当的回应。可要是没有硬实力做支撑,他的手段就收效甚微了。"俄罗斯已经在国防上投入了太多,"前挪威首相、北约新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说,"意味着他能够在短时间内部署武装力量……最重要的是,这反映了他好战的一面。"

2008年普京在格鲁吉亚得到了两个教训。第一个是他可以在那些曾经是苏联一员,且现在不属于北约的那些国家好好秀一秀自己的硬实力,因为西方基本上是不会理会的。第二个就是他在一场匆忙的行动后发现,自己的武装力量亟需改革。自冷战结束以来,用现代化军队洗刷"耻辱",回应那些自视甚高的西方国家就成了普京的一场私人战役。

按简氏信息集团(一家国防咨询机构)的说法,明年俄罗斯的国防开支将会是其2007年宣布的三倍,而且还要花300亿美元装备现代化武器。全新的导弹、轰炸机和潜艇将在几年内部署完成。在国防和安全上的预算今年预计会增长30%,相当于联邦预算的三分之一。

除了用于战机、直升机、装甲车和防空系统外,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预算用于俄罗斯核武器的检修。普京的一项12月修订的军事政策显示中欧被俄罗斯视为最大威胁,"要提防北约对俄罗斯边境的直接攻击,并要部署全球性的反导弹防御系统。"

这本来也不会引起西方的注意。可俄罗斯的政策在2010年有了略微的修改,首次使用核武器的条件提高到"当国家的存在受到威胁时"。这可能反映的是俄罗斯对自己传统武器的信心增加了。但普京很喜欢说当俄罗斯成为世界上核武器最多的国家之一时,就再也不受别国的支配了。基谢廖夫则说的更加直白:"在浪漫的几年里(指关系缓和),苏联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但新的俄罗斯条例可没这样说,那些幻想都不存在啦。"

普京仍然热衷于他2000年构思出来的战略:用有限的核打击恐吓对手(比如美国和他那北约的盟友),迫使他们撤出那些对俄罗斯有利的冲突,以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过去的十年里,几乎全部的俄罗斯军事演习都有有限的核打击的模拟。

由于每年都新增6万士兵,普京也想简化他的部队。专业部队现在占到了全部军力的30%。雇佣兵虽然可以提高军队数量,但对于那些复杂的、有限的战争而言,雇佣兵不能帮他获得胜利。普通的雇佣兵与专业化兵种(如GRU特种部队和菁英空运兵)的距离仍然遥远,但他们的素质也在快速提高。

平地而起

俄罗斯在乌克兰东南部投入了全新的部队。俄罗斯雪域特战队开始对得到克里姆林宫支持的叛军进行战术训练,并让他们装备了俄军特战队的武器。当乌克兰政府在夏天早些时候向前突进时,俄罗斯就用部署在国境上的常规力量给予向导性(且仍然隐蔽)的回应。

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俄军士兵加入了对乌克兰的战斗,因为他们的装甲车和制服上都没有徽记。唯一可以估计的是,为了让波罗申科撤军,俄军投入了约4000人去解放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并包围了沿海城市马里乌波尔。十一月份,一支新组建的俄罗斯部队开始奔赴乌克兰。乌克兰情报估计现在有9000名俄罗斯士兵参加了对乌克兰的战斗(北约没有表态)。另外,还有50000人正在俄罗斯边境上整装待发。

虽然普京放话说他可以在"两星期内占领基辅",但全面的进攻还是可能让俄罗斯吃不消。可是俄罗斯控制着的微型国家新俄罗斯(就像阿布哈兹和外聂斯特 )却多多少少实现了可持续发展。这将断送乌克兰重夺主权的希望,而只能被俄罗斯征服,永诀于欧盟和北约。这对普京和他的硬实力来说,确实不能算是个坏消息。

北约最担心的是普京可能会用他的这混合实力对付自己的会员国,特别是波罗的海国家: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立陶宛——他们都有大量的说着俄语的少数民族。一月份,北约秘书长拉斯穆森说,普京"非常有可能"试试北约的第五条例——对任何会员国的进攻将被视为对整个北约国家的攻击。当然,他要是真敢来,那就"必输无疑"。

现在,俄军开始在北约东北部频繁挑衅,包括陆海空三军在内的冲突大量增加。去年,北约一共执行了了超过400次拦截俄罗斯飞机的任务,其中的150多次位于波罗的海,这是2013年的四倍。在前9个月,有68次"热"识别和拦截发生在立陶宛的边界,拉脱维亚则有着俄罗斯飞机入侵其领空150多次的记录。

除此以外,还有两次俄军飞机与瑞典客机发生的虚惊。俄罗斯飞行员没有提交飞行计划,而且关掉了应答器,使其不能被民用雷达侦测到,这是十分危险的。在一月28日,两名俄罗斯飞行员,驾驶着可能装备了战略核武器的飞机,飞下了英吉利海峡,给商用航空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诸如此类的活动,也曾在冷战期间发生,目的是为了测试西方的空中防卫能力。斯托尔滕贝里将之称为"极度危险且不公平的"。

2013年,当俄罗斯宣布要搞大规模捕捉军事演习时,俄军可能已经演习不下8次了。12月时,克里姆林宫在两个北约成员国——立陶宛和波兰——的边境加里宁格勒进行了一次演习,动员了9000士兵,超过55艘军舰和所有种类的战机。"他们用这种行动来隐藏真正目的,"北约的最高级指挥官菲利普布里德拉夫认为,"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他们演习的目的何在?"

北约现在面对的一个大问题是俄罗斯的行动是传统机体防御雷达所侦测不到的。斯托尔滕贝里认为,第五条例的执行还要依赖当下的情况和幕后的主谋。他说:"我们要等待时机。"可他又说,北约成员国一致认为如果那些小绿人真的可以被视为侵略者的话,那么我们将按第五条例行事,并共同承担后果。

按冷战时期的措辞,苏联和美国曾是二战时的盟友和最终的胜利者,他们都得到了对方的尊重。可是苏联的中央政治局却有着一种没有感情的自卑。相比之下,普京和他的克格勃同事们虽为冷战的失败者,但能一步步走出阴影。让斯托尔滕贝里困惑的是普京领导的崭新的、好战的俄罗斯比以前的苏联更难对付。作为一个挪威人,曾与俄罗斯分享北极圈的边界,他说"就算在冷战最寒冷的时期,我们还是可以就安全问题展开务实的讨论。"俄罗斯"显然现在不想稳定。"

舆论干预

动摇他国还可以采用非军事手段,比如通过操纵反对党、受压迫的少数民族、舆论宣传、环保活动、商业支持、智囊团等权力运作扩大海外影响力。这些套路也已成为了克里姆林宫的混合作战战略的一部分。这种对"软实力"的误用被莫斯科视为了对军事行动的补充。

当然,滥用软实力的不只俄罗斯一国。美国政府的援助机构USAID早就计划在古巴和中东培植傀儡。普京后来才醒悟他也应该加以利用,因为美国这帮人早就通过非政府组织、CNN和人权组织施加影响了。

同时,俄罗斯国内,被政府控制的媒体开始编织谣言和阴谋论。对外,俄罗斯则是通过2005年架设的电视台RT传播克里姆林宫的世界观,其主要目的就是让西方世界看上去一团糟。它用的是西方的说辞:极左反全球化、极右的民族主义和幻想破灭的群体。这些节目通过英语、阿拉伯语和西班牙语传向全球,同时,电视台正准备新增德语和法语频道,并宣布即将用有7亿听众。这虽然听上去不像是一场完美的闹剧,但这电台的节目的确是谎话连篇,比如有人怀疑美国是非洲埃博拉疫情的始作俑者。

克里姆林宫对网络和社交媒体的控制同样娴熟。他雇佣了数百名五毛保护评论版块和并在关于西方的信息的微博上灌水。其目的不是抬高自己,而是诋毁他国政府,传播恐惧和混乱。同时,他还抛给公关公司大量谣言,以图改善俄罗斯的海外形象。其中一员是个叫凯彻姆的纽约人,他帮忙在《New York Times》上发表了一篇普京写的社论。克里姆林宫还通过合作伙伴有保护俄罗斯商业免受伤害。

西方仍然乐意接接收俄罗斯的金钱。当西方对克里姆林宫产生依赖时,俄罗斯就可以通过贪污等腐化对手。俄罗斯的金钱同样会影响到其周边国家。俄罗斯通过"同胞政策"向波罗的海国家输出部分软实力,然后对说俄语的少数民族给予财政支持。

普京最见不得人的手段就是通过边缘化政党来动摇欧盟(参见此文)。俄罗斯的意识形态是飘忽不定的,同时支持着极左和极右两个团体,其目的是加剧西方的分裂,并与克里姆林宫的支持遥相呼应,波梅兰采夫和迈克·维斯将之视为"非现实的威胁"。

混乱政治学

为了拉拢极右团体,莫斯科宣传自己可以通过法制政策制衡欧盟。同时,莫斯科关于同性恋和"传统"道德观的立场也迎合了那些宗教的保守派。同时,痛击美国霸权的言论也满足了那些极左人士。然而, 俄罗斯最令人意外的盟友却是欧洲的绿党。就像莫斯科一样,他们也反对使用压裂页岩气和核能,因为他们都想减少欧洲对俄罗斯化石能源的依赖,拉斯马森指责俄罗斯精心操控着关于压裂页岩气的情报,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但这指控也不是无中生有,仍可以在保加利亚找出一些旁证。2012年,在一场反压裂页岩气的抗议后,保加利亚取消了雪弗龙勘探页岩气的许可。有人目击到俄罗斯在幕后的操纵,其目的可能是为了惩罚亲欧洲政府,因为欧洲政府想摆脱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保加利亚超过90%的天然气依赖于俄罗斯国营的俄罗斯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Gazprom))。

开始,保加利亚希望通过自己设计的南溪管道(South Stream pipeline)运输俄罗斯的石油,国会也已经豁免了此项目,以避免可能与欧盟法律造成的尴尬。南溪管道的设计很大部分是Gazprom完成的,管道建设则外包给了季姆琴科(一位被西方制裁的石油寡头)的公司。Gazprom不光提供管道建设资金,还赞助了保加利亚的足球队。保加利亚的能源部长后来承认他收了俄罗斯的贿赂,难怪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虽然在欧洲强烈的反对下,俄罗斯现在没有这么飞扬跋扈了,但还是能从此事中看出俄罗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是如何不择手段。

总之,普京的所作所为不单是为了国家利益,还是为了一己私利。顿涅茨克叛军的理论家博罗代认为,若有必要,那些在顿巴斯战斗的俄罗斯志愿兵可以马上返回,保护莫斯科。普京可能以为他是在利用那些民族主义者,但那些民族主义者反过来也在利用他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不管有没有普京,他们的最终目标都是让俄罗斯人民生活在民族主义国家和领导人施行的西方自由主义之下。这样的冲突,即使在明斯克也不能解决。